浮世如蝉蜕

已知浮世如蝉蜕,忽接来书命又存

【番外】你是人间四月天

突然想写阿四了。
有时候我喜欢他甚过二爷,
二爷是霸王花,阿四则是一朵食人花。

——

     那是四月天了,有一位女诗人对四月天如此歌颂: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人间四月天,在她眼里有姹紫嫣红的盛开,一如她的儿女,有缱绻绵长的思念,寄向遥不可知的未来。在她眼里,多美。

      你是人间四月天啊,张副官读到这首诗作的时候如是说,彼时他们都已经不在年轻,生活像一张白纸,覆盖在他们的生命里,后来这张白纸或撕,或揉,成了身上细细的褶皱。可悲吗?并不。相反,他有些庆幸,他走的路未必够长,也未必短。

      张副官在第一波倒春寒来临时把他精心护养的海棠花搬进了屋,特意挑了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安置那盆落索的花,“真像个老头。”他点点空荡荡的枝头,笑着说。

      “明年就开花了,”张副官提着一壶水进来,嘴角勾起的笑容一如当年,平稳且温柔。他摇摇头,这句话说了一万遍,若人的信念真能感动草木,它早就予以回应了。张副官不语,他向来不是个会花嘴的人,沉默的每日例行浇花,等张副官把松软的泥土浇了一层水覆盖在上面,他已经躺在藤椅上晒太阳了,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味。第无数次的会心一笑,张副官放下水壶,搬了条凳子坐在他身边,纵然如今的身体不允许他挺的如少年那般笔直,他也依然尽力将自己的军人风范展示出来。

      “枪折了,”他侧头看着身边老得仍然有棱有角的男人,像个小孩一样发出略带恶意又天真至极的口吻,张副官正为他打理发鬓,闻言也只是轻轻说了句,“还没弹尽粮绝。”

       他撇嘴,眯着眼转过头看向窗外,显得无比惬意,从少年就开始孕成的懒散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候像酒香一样,挥发了个彻底。过了一会儿,又觉着这样有些傻,颇觉无趣的挪回视线,转而盯着自己的手,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斑驳,赞叹的咋嘴,难以想象,这双手曾经多么白皙,像地狱深处的艳鬼,白到魅惑,亦浸透尸魄。他眼睛弯起一个深情的弧度,意味不明的开口,“它早死了,我知道。”

      “他早死了。”

       张副官没有回应他,他也不希望他回应他,他只是想这么说一句话而已,不知道在说谁,他目光有些悠远,抬头看着为他打理头发的人,有些顽皮,有些死朽,还有点开心,“他死的太早,还好他死的早,不然碰到红卫兵,他肯定会被拉去批斗,他可是四旧里的顶梁柱儿。”

     张副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心忍不住一颤,眼前人的眼神太平淡,像一滩苦井,再没有水波可以泛起。他的小四儿啊……张副官在心里轻叹。转而去握住他的手,这双手如今以枯瘦的姿态暴露在阳光下,他有些瑟缩的想抽回手,但无奈,到了耄耋之年,他依然对这个男人没法儿。

     他只好投以疑惑得视线,张副官却只是对他笑了下,嘴角泛起经年的笑纹,眼里洒满了早春的阳光,凛然又温暖。他似乎看见了他们第一次相见,张副官也是这般的笑,青年人身姿挺拔,跨坐在马上堪称威风凛凛,风光无限,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宝剑,锋锐十足,裹以无边威势携着灼人的春光,直直敲透他晦暗的心。然后,他仿佛跨入虚空,再也看不见其他,只有一片茫茫。“你好,小阿四。”他听见那一声温柔的笑音,便整颗心挣脱了束缚,不断坠落,再堕入无尽潋滟深渊。

    他颇有些赌气的意味,悄悄屈起指节,快速在张副官脑门弹了一个光蹦,可年老的身体能有多快?他们自个儿都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生活乐趣。他呲牙咧嘴的笑,像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你知不知,当年我对师傅说要跟你在一起,他可是气的甩了我一鞭。”

     得意非凡的样子,依稀可见年少时的灵动与嚣张,有些好笑,更多的是心疼。“我知道,”张副官低头,他当然知道,二爷抽鞭子的时候他的长官正捆着他在门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任由心里头所有难言绵细的跳动浸如烈火,不得解脱。可不等他心如刀锥,二爷抽完一鞭,自个儿就心疼的不行,把挨了鞭子又跪了一天的小孩抱回了屋,走出来对他抽了十鞭,他们这事才算正式走了明面。

     “你能知道甚。”

      “所有。”

      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比如他知道,二爷不是气他俩都是男人,而是气他的小徒儿轻而易举就把自己后半生死心塌地得交给了一个隔了一个年轮的男人。再比如,他知道那把抵在他脑门的枪,有一瞬间是真的能扣下扳机,可最终,那个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枪甩在地上,撂下一句威胁的话语。可惜年轻的爱,总是一往无前又无所畏惧……

    有时候他也有些想笑,二爷和佛爷磨了那么多年,他和小阿四不过三四眼,怎么就那么大无畏了呢。可是情爱的事,圣人都说不清,估计就跟佛爷说的那样,“老天爷瞎了呗。”

     或许老天爷是真的瞎过。

     二爷不忍心小徒儿受伤,他又何尝忍心这样一个本该俏生生走艳场,剔透玲珑的小孩最后成了厉鬼,可时事,终非人力所能抗衡。

     “我本就满腹戾气你知道吗?”

      赤足踩着尸体,手里一把滴血的匕首,天真烂漫从他眼中以惊骇人心的速度褪去,明明呵着惑人的迷迭香,心里却已经攀上毒蛇。

        ——十五岁的少年哪来那么多戾气,无非是四个字,恨不由己。那是他第一次登台,也是他最后一次登台。是他第一次杀人,却不是最后一次。

       后来怀里的小孩无数个夜里迷失在噩梦里,他也在无数个夜里把伤疤揭了又揭,流干脓血。

      忽而外面起了狂风,风吹得老窗户吱呀吱呀的响,响的像喧天的锣鼓,冲进苦涩与甘甜编织的回忆里,张副官惊然,顿时从回忆里抽身,起身走到窗前,仔细去关好窗户,他低着头,星星发迎着浮光中游尘细粒,油然酸眼。窗外春景恹恹,新生的枝叶不过一点掐尖的绿,在阳光明媚的狂风中瑟瑟发抖,枯叶倒是悠闲坦然的打着旋儿飘荡。

     他在藤椅上保持了许久的姿势,瞥见张副官去关门窗,他终于舍得动动身体。换个姿势去看,他的眼睛有些花,只觉着眼前的身影似乎在春光里逐渐剔透。他老了,他是真的老了,他从未如此确定过,可他也老的足够帅气,出去溜一圈也肯定有老太太来搭讪。他如此想,浑然不觉这想法有些好笑。

     他想的多了,那些原本以为能够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也开始一点点死灰复燃,他不是个闷嘴葫芦,只是多年不曾想起,如今再想起深觉矫情,而老来再矫情一把的话那可就跟小孩穿大鞋似的,忒不伦不类。

     但他又忍不住去挖掘,一旦点燃了引线,仿佛再不去把它们剖出来,这脑子就会抓心挠肺的爬满红锈,日复一日的浑浑噩噩。他蓦得想说话了,张副官回不回应无所谓,仅此而已。

    “你还记得吗,我师傅。”

     福至心灵一般脱口而出,师傅二字譬如他似烧的旺盛的炉灰,又耀眼又晦暗。他无疑是敬爱他的,却又如藕断丝连的电线,滋生一小束恨意不断滋啦滋啦的扰人心境。人心似困兽,恶意无限。

       “记得。”那样的人,只一眼,便不会忘记。

       “侬也知,”他顿了顿,苏州定居久了,不自觉带着点清软的缠绵,“他向来是只知州官放火的人。所以离开师门时,我是有些恨他的。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又不恨了。”年深一年的恶红厌绿,似乎只是他少不更事的迷障。

      “有一次我回去看他,偷偷的,我扒在门边只敢探那么一点,他知道我在,我也知道他察觉了我,可那又怎么样,只要一错手就像隔了阴阳道一样,我不能再叫他师傅,他不能再喊我小四。”他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脚微微用劲踩在脚踏板上,使得身体一晃一晃,好似年少时他窝在那个人的怀里一般。“我走的时候,我听见了他打碎瓷器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开心。”

       窗户边的一个螺丝掉了,张副官正在拧螺丝,银色的旋砌进去,严丝密合的。

       “记得么,我十九岁那年,擅自跑到盘口和人斗架,回去被师傅罚了禁闭,你从院子后面翻墙过来刚好被师傅撞到,师傅直接一鞭子甩你个灰头土脸,滑稽的像个街头卖艺的。”

      “还有那次,师傅在院子里和张大佛爷搞事儿,自以为谁也看不到,结果忘了,别人还能听啊。”

      “其实我最讨厌糖糕了,黏不拉叽的,结果你呢,第一次见面就给我送这个,当时我真想拿它糊你一脸。”

       “你和张大佛爷不愧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典范,他第一次见我师傅送的也全是我师傅不喜欢的,一戳一个准,然后我师傅每次见他就想踢他。”

         …………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此时的他才有些老人的自觉,叨逼叨的不停,笑吟吟揭人家短。

         张副官一直耐心的听着,偶尔适时的应两声,手里亦是动作个不停,等拧好螺丝,又开关几遍,敲了敲窗户,终于确定这老伙计不再制造烦人的响声时才就此罢手。

        而他完工转身时,躺着的人也恰在这一刻没了声音,他心底了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亲密的低喃,“小四儿。”然后抬手揉了揉他只有一点星色的发,亲昵一如当年。

       你可知,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是轻,是暖,你是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END

【PS:第一段和最后一段的诗句都引自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为了符合题目我稍微改了一下。这里时间线是刚经历了文革,二爷和佛爷都死了,阿四和副官也老了。】

评论(1)

热度(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