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如蝉蜕

已知浮世如蝉蜕,忽接来书命又存

乱七八糟小短篇之启红篇

   正是雨过天青,枫叶从枝头打个旋儿,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一滩清水上,明镜似的水面飘过几朵浮云,一根细嫩的手指突兀的戳进来,带着个小小的胖涡,硬生生搅出一地可爱。

  二月红好笑的摇头,鬓上星星点点的雪色,一身红色长褂却仍然是当年艳绝湘江的模样,靠在老檀木椅上,狭长的眸子半眯出时光静好的味道,眉目婉转,偏又锋利,本该是古画上经年不变的洒落,行在岁月中,无可奈何的浸染了沧桑,在脸上刻出一道道沟壑。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阿四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本该叫师傅的老人,缓缓端起茶杯,慢慢饮啜,瓷杯盖不紧不慢的磨着爬满蛛网似的裂痕的杯口,他记得,那是师傅心爱的杯子被他打碎后,张大佛爷托人从景德镇带的,声也清脆,身也清脆,喜的师傅捧着小小的茶杯直呼好看。他啊,也只比张大佛爷多了几斤艳戏哀文,真要夸话,不比大佛爷好多少墨水。阿四一直觉得,他二人,没甚文人诗情,脊骨偏比文人硬了七八分,像是封冻长河中,破冰而出的一朵荆棘花刚巧碰上熄了烟的枪,缠啊绕的,艳丽成了艳戾,钢铁成了隽铁。

   正出神,那兀自搅弄秋水的小娃儿站起身,脆生生喊了句,“二爷爷,来看蚱蜢!”身上的小褂青翠青翠,如嫩笋般,暗绣的花纹精致又可爱。他记得,他小时候也有一件这样的衣服,上面的花纹是隔了两条巷子的绣姐儿绣的,他师傅亲自画了交给那姐儿,说要个虎头虎脑的花样,绣坊大约没有。绣姐儿笑嘻嘻的应着,指着画纸,一脸挪愉“红师傅对自个儿小徒弟可真好~”

  那时候,他刚换乳牙,只敢捂着嘴一个劲儿的点头,暗自偷笑,师傅对他比对大丘八好多了。后来呢,大丘八订了一箱子新衣服,师傅怕浪费,总教他穿丘八送的,丘八见了,便变本加厉的送,害的他也只得了那么一件。如今细想,曾经的滔天怨气稚气的好似蝶翼上振一振便轻易抖落的磷粉,细小的不免失笑。

   那边,二月红已起身,走路也是不紧不慢的,与年轻时的风风火火截然不同,流光易把人抛,人寿未熬完,风华已销。他仿似征北而回的孤雁,一步一履,要在苍黄的地上印下乱世绝响,不须任何人理会。

  他已不再是,戏台上身段旖旎,长腔哀转,黄金旗下破敌虏,山河图里持红枪,婉转如牡丹,嚣透胭脂色的名角,也不再是戏台下纵是人马杂遝,喧嚷如锣鼓似的疯天入耳,只要把朱门一闭,铜锁一落,卸了满面婉转油妆,就可疏朗无比的红二爷。

  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守着小小的院子,教一教新进的后生,只安逸的等着寿命尽时,一赴黄泉。无人再记他曾经的倾城唱腔,与眼波流转时教人目眩神迷的艳峻。不知何时,他已将自己所有意气裹尽了张启山的墓里,只一身坚硬如铁的刺落索的伸张。

  若说杜丽娘与梁红玉之间差半个霸王别姬,那么红透长沙的二月红与墓底翻斗的红二爷之间只差一个张启山。那么一个无赖土匪似的人,天天围在他身边,所有人都以为,包括自己,都坚定的笃信,即使十年沙战无尤死,弓刀铁骨搭长安,那个男人也只会带着一身傲然的伤疤与他周旋一辈子。

   可惜,豪志高如天,也不奈天何。谁能想到,他会是一身硝烟的走,笑笑嘻嘻。一身冰雪的回,寒凉彻骨。本该是艳阳天,热浪袭人,他却看着师傅,轻轻掀开长长的白布,一点一点擦拭本就干净的俊朗面容,蓦然的一阵寒冬腊月的严寒袭上心头。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此后,似乎一夜之间变了天。师傅不在陪他练戏词,不再早早扯他起来吊嗓。从早到晚,从春到秋,师傅越发忙碌与神出鬼没,偶尔见他也只是发呆,等终于察觉他了,便笑一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他依然唱戏,却没了杜丽娘,没了虞姬,只有穆桂英,只有梁红玉。他只是偶尔捧着茶杯,细细摩挲,少了一点生气,少了一点鲜活。俯首看去的,也不是张大佛爷死皮赖脸留下的玫瑰,而是佛爷从他师傅那偷偷摸摸抱去的一盆野菊,凛凛秋光,熟蕊垂霜。

   唉……

    阿四小心的叹了口气,不再看二月红枯瘦的手抚着小孩小小的头颅,笑的无奈的模样。手伸进口袋,攥了攥,终究没有把那张重如千钧的纸条拿出来。

    转身,离去,身后是宠溺与稚嫩交织的谈论,时光不复,云梦已不复,他如何还能再留下去,给这安稳平添几分惆怅,既然已经错过了几十年,不如将错就错,错它一辈子,也好比,捧着一张泛黄的纸再尝一次当年的苦。

   “这不是蚱蜢。”

   “那是什么呀,”

    “是小花啊~”

    “二爷爷骗人!才不是小花!”

   “哈哈哈”

     …………

走出褪色的朱门,阿四看着恍如隔世的旧巷,摇摇头,把心底泛出的伤感与怀念压在心底。

  活着,多好。

完。

——OOC依然是我的。

阿四视角,佛爷很不幸的在我笔下挂了。愧疚之中略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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